婚礼,战前的新郎们总会提前来排练,穿着笔挺的西装;新娘的父亲会郑重地挽着女儿的手,从正门走进来。
可今天的新郎刚从坦克里跳下来,胳膊还绑着纱布。新娘是自己走进来的,没人挽她的手,证婚人那一栏还空着。
他更没见过在圣坛前就已经聊上的,聊的还是“坦克履带掉了”和“负重轮”。
老牧师从老花镜上方打量着他们,却看见新郎正拂去新娘头纱上的雪花,力道很轻,像从花上取下一颗露珠。
他见过太多精心演练的仪式,新郎掀头纱的动作,牵手的角度、对视的时长…可方才那动作,只是一个人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单纯不想让别的东西落在新娘的头纱上。
这比任何排练过的仪式都更让他确信,他们是真心想要在一起。
就这么等了几秒,确认这对新人已经没有更多悄悄话要说了,老牧师才把《圣经》翻开,手指按在烫金的纸页上,用带着莱茵兰口音的德语开始念诵证词。
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赫尔曼·路德维格·冯·克莱恩,你是否愿意娶此女子为妻?从今日起,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唯有死亡能将你们分离。”
克莱恩凝视着她的眼睛,烛火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宛如夜晚湖面上倒映的繁星。
今天,她独自走过红毯,紧紧攥着缎面裙摆,可脊背却挺得笔直,走得比任何新娘都要稳。
“我宣誓。”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穹顶下,每一个音节都格外清晰,如同被坦克履带压实的雪地。
几步之遥,维尔纳嘴里念念有词:“我表哥的结婚誓词只有叁个词;当然,严格来说是四个,算上那个介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一贯的作风,把本该是整段独白的誓词压缩成了电报体。”
“…我只是在做现场记录,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作为家族里唯一在场的冯·克莱恩旁系成员,我有责任——”
在约翰的一记眼刀下,他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牧师转向新娘时,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皱纹密布的脸从经书上抬起,老花镜滑到鼻尖,目光落在这个东方女孩的脸上。
“芙蕾雅·冯·克莱恩。你是否愿嫁此人为夫?从今日起,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唯有死亡能将你们分离?”
女孩抬起眼,猝然撞进那双蓝眼睛里,在烛火里显得愈发深,恍惚间,竟与华沙初见时重迭,
她记得那时候她怕极了,小心地呼吸,小心地拿着持针器,小心地让目光不碰到他的视线,生怕他不高兴一枪把自己崩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双蓝眼睛的主人,后来会把她从劳工营里捡出来,单膝跪下,递给她一颗蓝宝石戒指,会给她一个可以叫“家”的地方。
而现在,他要在炮火边缘的教堂里,在刚从战场归来的士兵见证下,给她一场婚礼。
“我愿意。”很轻,很短,可尾音半点没有发颤。
牧师点了点头,老花镜又往下滑了一截,他用手指推回去,接下来,是交换戒指的时间。
女孩低下头,张开小手,那枚素银指环被悄悄然攥了一路。
是柏林选帝侯大街的老银匠前些天才刻好的。
那银匠给无数显贵刻过戒指,可刻汉字是头一回,他拿着纸条对着灯研究了很久,用放大镜照着,用最小的刻刀,刻错了两次,废了两个银胚,第叁个才刻对。
戒指内侧写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带她去勃兰登堡庄园的那天,她在回廊里撞见一幅油画,画上是但丁和贝雅特丽齐在翡冷翠旧桥上的相遇,贝雅特丽齐一袭白衣,但丁在桥下仰望着她。
画框下方有一行烫金拉丁文:直至死亡。
他站在那幅画前,问她中国有没有和这句同样的话。
女孩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纸上。十六个方块字,克莱恩半个不认得,她便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听。
死是死亡,生是活着,“契阔”是分离和相聚。无论生死离合,我都会立下誓约,握着你的手,和你一道终老。
她当时只当他是好奇。
克莱恩此生收到过很多叁枚戒指。
家族传承的族徽戒指,希姆莱颁发的骷髅戒指。这一枚最轻,最薄,只有一行他看不懂的汉字,贴着他的皮肤,也唯有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会戴着它上战场,戴着它回来,戴着它变老,直到死亡将他和她分开。
克莱恩亦取出铂金素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furir。
他把戒指缓缓推上她的无名指,与那枚蓝宝石戒指并排而立。一枚如深海般幽蓝,一枚似月光般银白,仿佛夜空与大海在她的指尖相遇。
“下面,我宣布你们结为夫——”
话音未落,教堂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