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苏尔离开后的翌日,沉昭便同玉娘提起了回长安的事。
彼时日色尚早。王宫里的人少了许多,先前随穆萨暂留在此的波斯使团,也一道跟着大军离去。偌大的宫殿一下空旷了许多,连风拍过窗棂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玉娘正坐在窗边,低头收拾一些随身之物,听见他开口,指尖微微一顿。
沉昭站在门边看着她:“阿玉,你既然心愿已了,为何不愿随我回去?”
玉娘垂眸望着手中的漆函,一时没有答话。
沉昭见她不语,心里便已隐约猜到了几分。
曼苏尔已经离开撒马尔罕。按理说,她应当再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除非……还有旁的人或事。
他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先前在碎叶镇守使府中见到的那个青年粟特商人。
那人离开前的挑衅与敌意太过明显,直到如今想起,仍叫沉昭心中不快。更何况,那家商号的总邸,不正是在撒马尔罕么?
沉昭眉心微蹙,正要开口,玉娘却忽然抬起头来。
“阿昭。”她轻声唤他。
沉昭到了嘴边的话便定住了。
玉娘放下手中的漆函,起身走到他面前,恳求道:“能不能再宽限我一日?”
沉昭看着她:“你还要做什么?”
玉娘抿了抿唇:“我还有一件事。”
这话说得含糊,沉昭却懂她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眉却拧得更深了些:“是为了那个商人?”
玉娘没有否认,只低声道:“无论是他,还是他商号里的人,在撒马尔罕都帮过我许多。我总不能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了。”
沉昭心里顿时更不痛快。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在临走前还要特意去见一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这样追问未免太失分寸。
他皱着眉,正要劝她,玉娘却忽然往前挪了一小步。
她一把捉住他的袖口,仰起脸,眼尾微微弯着,带着几分央求地看他:“阿昭。”
分明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她幼时央着他带她去市坊玩时,也是这副模样。
可不知为何,这一声落在沉昭耳中,尾音仿佛都被春水浸软,在他心口轻轻一绕,连骨头都跟着酥了一瞬。
沉昭呼吸一滞。
玉娘见他没有避开,觉得有戏,趁热打铁道:“只是一日。后日我就随你回去,好不好?”
她眨了眨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试图用一点乖巧懂事换他心软。
只是沉昭的心思早已不在她说的那句话上。
她离得好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抖动时落下的阴影,看清她唇上那点被晕开的胭脂,甚至她说话时温热的吐息,也会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喉结。
一缕若隐若现的香气缠了上来,像深夜里静静绽放的晚香玉,在鼻尖悄然化开,几乎叫人难以招架。
沉昭喉间微紧,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她。
他低声道:“只许一日。”
玉娘眼中顿时亮起,指尖一松,唇边也弯出了一点笑意:“多谢阿昭。”
沉昭目光落在那截空落下来的袖口,一时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那处衣料还留着一点被她攥过的浅浅褶痕,可她怎么就松了手。
这个念头来得太过贸然,叫他心头蓦地一惊。他连忙收敛心神,耳根却早已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一股说不清的燥意从胸口涌上来。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那我先走了,你明日记得早些回来。”
话音落下,他拔腿便往外走。眨眼间人就到了门口,衣摆扫过门框,几息后便消失在了拱廊拐角。
玉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后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阿昭果然没变,还是这么好哄。
沉昭一路疾行,回到客院后,反手推上房门。
屋中静极,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他走到桌前,提壶倒了一盏,仰头饮尽。冷茶入喉,那点莫名翻涌的燥意才终于被压下去大半。
他在案边站了片刻,垂眼看着空盏,神色渐渐恢复如常。
也直到这时,沉昭才想起一件事来。
他方才走得太急,竟忘了同沉穆交代行程有变。
沉昭闭了闭眼,有些无奈地将茶盏放回案上,只得重新出了门,转去沉穆住处。
他在廊下停了片刻,略微整理下衣袍,才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门从里头打开。
沉穆正在房中打点明日回程要用的行装,见来人是他,不由怔了一下:“世子?”
沉昭站在门外,神色平静,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沉穆跟随他多年,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他发冠下有几缕碎发散了出来,耳侧似乎还隐约泛着一点未退的薄红。
沉昭开口道:“明日暂不启程。”
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