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门缝挤进来时,囚室里已经能看清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轨迹。
孙悟空背靠着墙,整夜没有换过姿势。背上的伤口在黑暗中持续灼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皮肉里钻。
他闭着眼,但能清晰感知到囚室里每个人的状态――唐僧盘坐在干草堆上,一夜未眠,呼吸沉重而断续;沙僧侧躺着,呼吸均匀,但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拍;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从后半夜开始就一动不动,连抽泣声都停了,只有偶尔肩膀的微颤,证明她还醒着。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锁链“哗啦”一声被拉开,沉重的木门吱呀着打开。晨光涌进来,刺得孙悟空眯起了眼睛。清风和明月站在门口,身后是镇元大仙宽大的道袍下摆。
“出来吧。”镇元大仙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唐僧第一个站起身,但因为盘坐太久,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沙僧连忙扶住他。猪八戒也从角落里站起来,低着头,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她看了孙悟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双手绞在一起。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来。背上的伤口被这一动扯开,鲜血又渗了出来,染红了僧袍。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一步一步走出囚室。
五庄观大殿里已经收拾干净。昨日的血迹被擦去,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檀香和草药的气息,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殿柱上那些暗红色的斑点,是无论如何也擦不掉的。
镇元大仙在殿中央的蒲团上坐下,清风明月侍立两侧。他目光扫过师徒四人,最后落在孙悟空身上。
“昨夜,我仔细查验了人参果树。”镇元大仙缓缓开口,“树根尽断,生机已绝。按说,此罪当诛。”
唐僧脸色一白,上前一步就要跪下。镇元大仙抬手制止了他。
“但念你等是奉旨取经之人,又是无心之失。”镇元大仙顿了顿,“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孙悟空抬起头,金箍下的眼睛盯着他。
“若能救活人参果树,我便既往不咎,放你们西去。”镇元大仙说,“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如何救?”孙悟空问。
“人参果树乃天地灵根,寻常法术无用。”镇元大仙说,“需寻得能起死回生、逆转生机的灵药或神通。三界之内,有此能耐者寥寥,且大多行踪不定,性情古怪。”
孙悟空沉默片刻。
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淌。元神深处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
“我去找。”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镇元大仙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欣赏?
“你伤势不轻。”镇元大仙说,“龙皮七星鞭专打仙体元神,二十鞭下去,寻常天仙也要躺上三月。你现在能站着已是奇迹,如何寻方?”
“能站着,就能走。”孙悟空说,“能走,就能找。”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猪八戒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看着孙悟空的背影,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僧袍上不断扩大的暗红色血渍。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然后,她突然上前一步。
“扑通”一声,跪在了镇元大仙面前。
这一跪很重,膝盖砸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孙悟空。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猪八戒,眉头皱起。
“大仙。”猪八戒的声音很哑,但很清晰,“推倒果树,俺老猪也有怂恿之罪。昨日大师兄受刑时,俺……俺躲在后面,一声不吭。现在大师兄要一人去寻方,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他伤势这么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镇元大仙。
“可否让俺同去?或者,将俺也一并责罚?”
大殿里一片寂静。
连清风明月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们见过这个猪妖――贪吃、好色、胆小、动不动就要分行李回高老庄。昨日孙悟空受刑时,他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可现在,他跪在这里,眼神坚定,语气诚恳,与平日判若两人。
唐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沙僧看着猪八戒,眼神更加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