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狱的深夜,比杜荷想象中要冷。
不是那种腊月寒风刺骨的冷。是一种更深沉的、从石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墙壁是青石砌的,常年不见阳光,摸上去湿漉漉的,像是死人的皮肤。墙角堆着半潮的稻草,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是霉还是血的腥甜味。
杜荷被推进一间单独的囚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锁链哗啦啦响了三下,那声音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锁在了外面。
他靠着墙坐下,把那件狐裘裹紧了些。
城阳公主给的暖手炉已经凉了。他把它攥在手里,铜面上那个“城”字被掌心捂得温温的。
他知道城阳公主是谁。
历史上,杜如晦家的老二杜荷尚了城阳公主,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出女儿,身份尊贵无匹。史书上对这一段婚姻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杜荷因谋反被诛,城阳公主改嫁薛c挥腥思窃厮盏秸煞蛩姥赌翘斓姆从Γ裁挥腥嗽诤跛窃趺窗竟嵌稳兆拥摹
史书不会写这些。
史书只会写:贞观十七年,驸马都尉杜荷坐与太子承乾谋反,诛。
杜荷闭上眼,把暖手炉贴在胸口。
他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历史上,杜荷的结局是斩首。要改变这个结局,他需要做三件事。,这些是历史事实,不会有假。他说过李世民对太子太严,这是他的判断,个人观点,谈不上真假。他说过“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一个儿子”,这话重了,但李世民没有当场驳斥。
那假的一半在哪里?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是哭。
他在太和殿的哭,是真的,因为他真的怕死。怕得要死。但他的怕不是为了李承乾。他从头到尾怕的都是自己。他劝太子请罪,不是忠,是求生。他跟太子一起入宫,不是义,是抱大腿。他在太和殿哭得肝肠寸断,不是心疼太子,是心疼自己这颗脑袋。
李世民看出来了。
千古一帝就是千古一帝。他一眼就看穿了杜荷这条丧家之犬藏得最深的心思。
杜荷深吸一口气,把后脑勺抵在冰冷的石墙上。石头冻得他头皮发麻,但这股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
杜荷回想起自己在太和殿的表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蠢。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共情”上。共情李世民作为一个父亲的愧疚,共情李承乾作为一个儿子的委屈。这些不是没用,但不够。因为李世民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父亲。一个皇帝,不会被眼泪打动太久。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杜荷睁开眼,开始重新整理他手里所有的牌。
第一张牌:历史预知。他知道贞观十七年到二十三年之间将要发生的一切,太子被废、李泰夺嫡失败、李治上位、高句丽东征、李世民驾崩、武则天的崛起。这些信息,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降维打击武器。
第二张牌:身份。他是杜如晦的儿子、城阳公主的驸马。杜如晦虽然死了,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余荫还在。城阳公主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女,有这个身份在,李世民杀他之前至少要掂量一下女儿的感受。
第三张牌:信息差。他已经告诉了东宫众人“齐王李佑反了”和“纥干承基告密”这两件事。在别人看来,这意味着他有独立于东宫之外的情报来源。李世民一定会好奇,杜荷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这三张牌,他需要在李世民审他的时候打好。不是靠哭,是靠脑子。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比刚才更急。是狱卒的步子。
“杜荷!出来!”
铁门被打开了。两个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
“陛下召见。”
杜荷站起身,把暖手炉揣进怀里。狐裘上沾了牢房地上的稻草屑,他也没心思掸。
他跟着狱卒走出大理寺狱的甬道。夜色浓得像墨,甬道两旁的墙壁上插着松脂火把,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变了形。
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他看见甬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狱卒。
是一个女人。
月光下看不清楚她的脸,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裹在雪白的狐裘里。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等了很久。
杜荷的步子慢了半拍。
狱卒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驸马,公主殿下来了。”
城阳。
杜荷深吸一口气,朝那个身影走过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女人,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