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天地一白。
自小北口往西的乱石偏道上,狂风裹挟着白毛汗,横着往人脖领子里灌。
气温已跌至零下十数度,滴水成冰。
莫说寻常边军,便是塞外惯见风雪的鞑子,遭了这等白灾,也得龟缩在帐篷里烤火。
可在这一片死寂的雪原中,却有一条黑色的长龙在无声地蠕动。
那是守夜营的主力,三千轻骑与精锐步卒。
“快!莫要停了步子!停下便是死!”
柳成林战马披着一层白霜,在队伍侧翼来回踩踏。
他一张脸被冻得青紫,说出的话登时化作大团白雾,旋即被狂风撕碎。
按秦烈的将令,全军必须在两日之内,在这没及膝盖的深雪里保持日行八十里的神速。
如此急行军,在大明太祖、成祖两朝之后,已是天方夜谭。
“军师,拉稀的兄弟放马背上,断后的把雪踩实了!”
孙大头甩了甩睫毛上的冰棱子,手里牵着三匹脱了力的战马,喘着粗气大喊。
行伍中,士卒们不仅没有明军往常那般怨声载道,反而人人眼里透着股狠劲。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横绑着一条从废旧军旗上剪下来的黑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瞧着形同山里的土匪响马。
起初刘永诚还不解其意,在雪地里走了半日,只觉得漫天白雪刺得眼睛生疼,泪流不止。
“伯爷,这又是何道理?黑布蒙眼,莫非能避邪祟?”
刘永诚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揣在袖子里,哆哆嗦嗦地问。
秦烈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胯下黑马四蹄裹着厚麻布,踩在雪里只有沉闷的咯吱声。
他闻连头也没回,声音透过貂裘传出来,依旧冷硬如铁:
“白雪蓄日光,久视则目盲。这叫雪盲症。用黑纱遮光,莫说走八十里,便是走上三天三夜,招子也瞎不了。刘公公若是不信,可将那黑布扯了,明朝清早,本帅便让大头拿马背驮着你走。”
刘永诚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鼻梁上的黑布又勒紧了几分。
大军进至一处背风的崖缝,秦烈马鞭一举。
“歇灯一刻,进食!”
命令如山倒,三千军马齐刷刷顿住。
没有安营扎寨的繁琐,也没有埋锅造饭的烟火,那是野战行军的大忌。
烟气一动,长城外头的瓦剌游骑在十里地外就能闻到肉味。
士卒们三个一堆、五个一簇,依着崖壁蹲下。
孙大头解开胸前的褡裢,从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拍开外头的冻碎冰,里面是炒得焦黄、喷香的麦面与豌豆粉,里面还掺着碾碎的熟猪油与大块精盐。
这叫炒面。
秦烈在宣府时,让长升魁连夜动用了三十口大锅熬出来的军粮。
“滋溜。”
孙大头抓了一把炒面塞进嘴里,又从腰间摸出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熟咸肉,用牙生生啃下一块,就着水囊里尚未完全结冰的凉水,用力咽了下去。
高热,高盐。
这等油脂丰沛的吃食一落肚,原本被冻得有些麻木的四肢登时泛起一股子热乎劲。
大明边军平日里连隔年的陈米都吃不饱,何曾见过这等纯用猪油和熟肉堆出来的急行军干粮?
“都给老子嚼碎了咽下去!”
秦烈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同样捏着一块咸肉,嚼得咔嚓作响,“也先的一万精骑就在咱们肚皮底下。他们长途奔袭,吃的是风,嚼的是马料。咱们到了地界,手里的铳和刀要是拿不稳,老子就把他的骨灰拌在这炒面里!”
“伯爷放心,吃了这等好肉,就是阎王爷来了,兄弟们也能从他嘴里掰下两颗牙来!”
李三蹲在旁边,摸了摸腰间那三十枚高丽茧纸卷的定装弹药,眼里满是嗜血的光。
在这等酷寒里急行军,人的精气神极易散掉,可守夜营此时却像一炉炉被猪油点旺了的暗火,只等秦烈掀开炉盖的那一刻。
“起!拔营!”
一刻钟刚过,秦烈的长刀便已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没有拖泥带水,三千军马再次衔枚而进。
风雪愈发猖狂,天地间能见度不足十步。
就在大军翻过最后一座无名山脊时,郭斩云的探子终于从漫天白烟里冒了出头。
“伯爷!也先的前锋,已经到偏道北口的葫芦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