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从床上坐起来。
老周旅馆的床垫硬,弹簧顶着肩胛骨。他闭眼躺了两个小时,仓库里的画面还是一遍遍从脑子里过。
拖痕往后门。
碎纸在前门立柱。
烟头在东侧货架底。
还有路灯下那个站着不动的人。
他睡不着。
何必穿好衣服,背上包。下楼时,老周趴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是他,又垂下去。
“这么早?”
“买烟。”
老周含糊地嗯了一声。
何必这次还是没走正门。他从后巷出去,绕过两条街,才往物流中心方向走。
第二次走这条路,不用看导航。
凌晨的重庆比白天安静,坡道像一截一截没铺平的黑布。何必走得不快,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那把折叠刀的边。
四十多分钟后,他到了华龙仓储物流中心南侧。
他没急着翻进去。
昨天傍晚没留意到的地方,现在反而显出来。3号库外侧有一排废弃集装箱,堆在围墙和仓库之间,锈得看不出原色。路灯从远处斜照过来,集装箱和墙之间夹出一条三角形的黑影。
何必蹲在影子边。
地上有个矿泉水瓶。
标签撕掉大半,瓶口朝外,瓶底朝里。不是被风吹来的,更像有人站在这儿喝完,顺手放下。
他没有捡。
手机屏幕调到最低亮度,只照瓶子周围。灰里有脚印,压得很浅,但方向清楚。
鞋尖对着3号库。
有人在这里站过。
不短。
何必把这个位置拍下来,绕过集装箱,贴近仓库背面。
七号门在北墙。
门板深灰,边角有锈,乍看像很久没开过。门框焊在钢架上,两米多高,宽度够一辆小叉车进出。
何必蹲下,用手机光贴着锁梁扫。
新刮痕还在。
凌晨的光太薄,很多细节看不清。他用手指悬着比了一下,刮痕从锁梁中间拖到锁体边缘,不像正常开关磨出来的。
门轴也不太对。
上面的缝窄,下面的缝宽。差得不大,但足够让门板在合上时有一点别扭。何必伸手轻轻推了推,门没有动,只在锁扣那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像被人用力别过。
从哪边别的,还不能确定。
他没有急着下判断。
密封胶条靠门轴的位置断了一小截,断口很平。不是老化裂开,更像被拉到极限以后崩断。
何必拍了照片。
门框内侧靠近锁扣的地方,有一道撬痕。角度很奇怪,像从里面往外撬,又像门被硬拉回来时二次蹭出来的。凌晨看一眼,很容易把它当成“从里面逃出去”的痕迹。
何必看了很久,最后只在备忘录里写:方向待确认。
他沿门框往下照。
水泥缝里嵌着一小片深蓝色布料。
两指宽,边缘被撕得毛。颜色深,纤维紧,像工装外套或工作服,不像普通t恤。
何必先拍照,再用手套夹起来。
布片背面沾着灰白色水泥灰,已经嵌进纤维里。不是刚掉的。
他装进自封袋。
北墙外侧有一根排水管,从屋顶一路落到墙根。排水管根部,有一块新抹的水泥。
巴掌大。
颜色比旁边墙面深,边缘抹得粗,像随手拿木板刮了两下。何必用指甲轻轻按了一下。
还有点软。
不超过两天。
他没有抠。
硬抠会留下自己的痕迹。何必只拍了几张,把位置记下。
就在他起身时,余光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物流中心外侧铁栅栏旁,一个影子闪过。很轻,像有人从路灯边退进暗处。
何必没有回头。
他照常往前走,拐进集装箱之间的通道。走到第三个箱子后面时,他侧身贴住箱壁,反方向绕了一圈。
三角形阴影里没人。
但路灯柱下面,多了一张纸条。
白色便签纸,对折得很整齐,折痕被指甲压过,边缘微微翘起。
何必没有马上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