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滑过指尖,一种冰凉如流水般的触感漫上来,像初春融雪的溪流。
炮声又响了起来,更近,也更密集了些,地板在脚下微微震动,仿佛巨兽在深处翻身。她站在窗前,看着地平线上隐隐闪现的橘红色闪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闪电。
掌心贴上窗玻璃,连玻璃都在震颤。
他是军人,她嫁的就是军人,巴顿不会因为今天是圣诞夜就下令停火,炮弹不会因为圣尼古拉教堂里有一场婚礼就绕道飞行。
这些她都知道,没有人骗她,她也没有骗自己,她只是选择了一个人,接受了他的一切,包括硝烟,包括分离,包括凌晨四点的电话和半夜空荡荡的床,包括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是永别的,沉默练习。
她只是没想过,婚礼这天也要练习。
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俞琬看着雪花融化成一小滴一小滴水珠,沿着玻璃缓缓滑下去。
战争从来不会提前通知,巴顿不会,炮弹不会,命运不会。她低头凝视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颗矢车菊蓝宝石,又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不是第一次等他从前线回来了,在巴黎,在阿姆斯特丹,站在不同的窗前,看着不同的天空,等着同一个人。
只是这一次,她是等着他回来娶她。
蓝宝石戒指已经被摩挲得温热,他会回来的,他在洛林就拦过巴顿一次,在阿纳姆守住了一座桥,在许特根森林让美军叫他“幽灵装甲兵”,她在报纸上看到的。
老式挂钟钟摆敲了一声,亚琛的天空被硝烟染成一片浑浊的灰黄色。
远方许特根森林方向的炮声从清晨就没停过,像一整排定音鼓,反复敲着同一段不祥的旋律。官邸的天花板上,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婚纱被取下来了,白色缎面泛着温润的珠光,裙摆层层迭迭铺在床单上。
她已经洗过澡了,头发弄得半干。梳子在手中握了许久,鼻梁上被口罩勒出的红痕已消,只是嘴唇仍有些干,下唇留着一道自己咬出的浅痕。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被硝烟裹住的云层。
再过一个多小时,就是婚礼了。
他答应过她的事从来没有失约,可他也说过,巴顿是他遇到过最固执的对手,“那老头儿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斗牛犬,咬住了就不肯松口。”
无名指上那颗蓝宝石,在昏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被浓云遮掩的星。
她小手微微蜷了蜷,站起身来。
不管他能不能准时赶到,她也要先穿好,如果他要来,她不能让他看见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教堂门口。
如果他不来…如果他不能准时来…那她就是穿着婚纱等他,而不是在等他来了再穿婚纱。
俞琬脱下羊绒衫和羊毛裙,站在镜子前,把婚纱缓缓套上身,没有母亲为她铺平裙摆,没有姐妹替她整理缎带。
背后的系带一个人够起来格外吃力,她尽量伸长手臂,指尖试了叁次才勉强捏住带子,一点一点收拢,直到婚纱逐渐贴合身躯。最后,她摸索着打了一个结
她退后半步。
镜中人一袭白纱,裙摆迤逦及地。v字领口的巴洛克蕾丝恰好延伸至锁骨下方,恰好掩住了吻痕。腰线收得妥帖而合身,女孩轻轻翻起内衬,布料本是凉的,可贴近皮肤的部分,已被体温捂得温热。
头纱也是蕾丝的,被几枚珍珠发卡别在发顶,长长的纱尾一直垂落到地面。女孩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盘头发。
手指微微颤抖着,远处每一声炮响都无情提醒着她:克莱恩此刻正在那片被炮火笼罩的森林里。
镜里那个人穿着婚纱,戴着珍珠发夹,头纱如云絮般从发顶倾泻而下。可她的眼睛发红,唇瓣被自己咬得微微发白,鼻梁上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口罩勒痕。
她看不出自己美不美,只是怔怔地望着,仿佛在等待那个倒影先对自己点头,才能确信这袭白纱确实穿在了自己身上。
女孩走下楼时,勤务兵正端着水壶走出来,手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楼梯上,几滴水洒在地板上都浑然不觉。
客厅里,穿着婚纱的女孩捧着茶坐在沙发上。裙摆铺展在沙发和地板上,如同盛开的白山茶,头发低低绾着,两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她不敢看表,怕看了表就会开始数时间,时间越近,心就越紧。最终,只是把婚纱裙摆的褶皱抚平,又抚平。
窗外街道空荡荡的,偶尔驶过的军用卡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又被废墟与积雪吞噬了去。每当引擎声响起,她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投向门口,可每一次都只能听着声响渐渐远去,那扇门始终没动。
俞琬终于忍不住走到窗边。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一些,细密的雪粒斜斜飘落,宛若一幅流动的素描。远处传来的炮声如同冬日闷雷,在大地深处隆隆滚动。
克莱恩说叁点钟,要她在教堂等他。不是“尽量赶到”,不是“如果我回得来”。
或许在他心中,这场婚礼

